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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孟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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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情情爱爱,多没意思】
待在世间上千年,人们欺我怕我,亦有人怜我爱我。
不道真情可贵,流言可憎。
只言一派逍遥,我自安乐。


1
我是一只妖精,上辈子被人不小心从悬崖上推了下来,恨意丛生,化为了一抔白骨,人送绰号白骨精。
当我在人间游历,偶尔嗑瓜子听话本子的时候,似乎听闻几千年前有位白骨精前辈,被只猴子戏弄了三次,只为了吃一口所谓的唐僧肉。
我闻之,暗自摇头,吐一口瓜子皮儿,叹一句痴儿罢了。
心下觉得这位前辈,活的似乎有些憋屈。
为了以正前辈的威名,我听完这个戏本子,一口气吃了三个和尚。
嗯,除了一位太老,嚼劲不够。自觉和旁人相比,并未有太大分别。
 
我以吸食人的精气为生,又偏偏爱美,于是还有个不成熟的小嗜好——剥美人的皮囊。
我欢喜用小刀一一划过她们的肌肤,顺着皮肤的纹路完整的把她们剥落,这种技艺很考验功夫,必须快、准、狠,方能不流一丝血迹,除去骨肉,留下一张完整的人皮。
我拿了几十张人皮练手,方能做到刀停皮落,余下的血肉也不可浪费,妖精界也有收容所,也需捐助站,我因多次献爱心,还曾被封为大使,偶尔还会有一些小妖投奔来求我救济,久而久之,竟也收罗了一帮小妖平日帮忙跑腿打杂,平白多了几分盛名。
留下的人皮张张皆是工艺品,音容笑貌一一留存,从睫毛到脚趾,严丝合缝的包裹起我的泠泠白骨,每每揽镜自赏,心道不比沉鱼落雁之容,也可谓之闭月羞花之貌。
如果你想问,为何不用指甲剥?
这位客官,您是《画皮》看多了罢?
你可知我的指甲有多金贵么?
2
我偶尔会去幽冥界逛荡,因我造了太多杀孽,想着趁机把生死薄撕掉,以多几分逍遥。然而冥王摇着大蒲扇告诉我,像我这种千年老妖精是入不了生死薄的,我的命,他们幽冥界管不了。
我撇撇嘴,第一次因为【老】,竟莫名觉得有些开心。
孟婆茶的铺子就开在阴阳河的渡口,门口打杂的是我的老相识,唤作明生。
就我这几千年的道行,竟也摸不透明生的来处。
据她自己说,之前是莲花座下一童子,不知悲哀喜乐,因有次贪嘴偷吃,被菩萨一莲花给发派到阴阳边界普度众生,名曰【勘破生死】
阴阳界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河。
诸多生灵的魂魄汇集于此,远远望去,自成一片璀璨星空。
我原以为菩萨身边的人都该是一颗身心澄澈明净,我这种犯了诸多杀孽的妖精怕是难入她的眼。
然第一回我途径她的铺子,明生正踢踏着曼陀罗织成的拖鞋在门口打哈欠,望见我,喜笑颜开——【这位姑娘生着俊俏,饮杯茶否?】
我噗嗤一笑,瞅进她的眼——【你竟看不透我的真身?】
她迷瞪着眼睛,摇头晃脑,似是还未睡醒一般——【黑白是非,肉眼又岂能看得清楚明白?】
顿了顿,又抬眼重复了句——【吃茶不?】
 
因我吃不了她,她也渡不了我,久而久之,闲着也是闲着,偶尔聊聊天,权当解闷儿。
偶尔她眯缝着眼,指着我笑【你这杀孽,下辈子不是要进十八层地狱】
不待我答,又暗自摇头【这条河容不下你,老天自有天道收】
我看着她身旁一碗碗的茶,黑漆漆的颜色,似炭如墨。
伸手挠挠皮囊上秀丽的黑发,不理她的话,自顾自喜洋洋的问她【你看我这副皮囊,美不美?】
因渡河上下,皆是魂灵游走,鲜少见到生肉的气息。
皮囊总是新鲜的才好看,偶尔也引得一些不想转世的灵魂摸到身边,暗搓搓的想附上我的身,然后被我一脚踹回去。
她看着这般情景,笑上一笑,曰——【你的眼光,何时错过】
3
不知是我执念太深,还是时日久远。
孟婆茶似乎于我无用。
不过听明生讲,孟婆茶的效用貌似一直都不大好。
之所以被传得神乎其神,一是因为垄断,二是因为它苦。
因为太苦,喝得时候太难过。
如果效用再不好,人们心里会更难过。
久而久之,只好把它的效用神化,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罢了。
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面对生死,都可以来去自如,潇洒告别。
有些人的执念宛若一盏明灯,在黑漆漆的渡河里闪着微弱的光,明生往往只是望着,却也不理,因魂魄不入轮回道至多也只能撑上七日,七日过后,油尽灯枯,化作一撮灰尘,幽冥界的杂役见之,通常按照惯例上前清扫干净,怕脏了渡河的水。灵魂化成的灰偶尔也有些功用,可以制成蜡烛贩梦,于是我偶尔也喜好收藏,把它们放在一个一个密封的小罐子里,陈列在我洞里的架子上,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4
说回我这只老妖精。
寻常话本子里,妖精都要爱上人,比如小书生,比如小和尚。
我却是个例外。
也有过小和尚想要渡我,在我洞口守了七七四十九日,日日念经颂佛,最后饿晕在我的洞口,被一帮小妖雀跃着瓜分。
我望着他那一身袈裟被一口一口蚕食,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在明生的铺子前又瞅见了他,他仰头喝茶时我笑着望他,冲他耳朵边吹了一口气,低声曰【下辈子,莫再做和尚】
透过灵魂的脉络隐约瞅见他耳朵边红了一红,而后没再理我,眼一闭身一轻,没入往生道。
明生在一旁啧啧瞧我,言语间不忘调侃【人家临行前还不忘施个美人计,不是铁打着让他记住你么】
我瞥她一眼,【这叫情趣】
后来,这和尚果真没再来寻我。
我也很少再想起他。
只是偶尔念叨当时他在我洞口的念经声,还是会叹一句,这小和尚的音色,可真是清亮,好听的很。
 
明生曾问过我,何谓我的偏执。
我思索一番,前世被人推下悬崖后,我曾自认恨其入骨,在幽冥界盯了他三世,每次不是在他洞房花烛夜让他归西,就是在金榜题目时让他暴毙。
想想,也是自认阴损无比。
其实后来也一度逼问过他,只是他饮过了孟婆茶,记忆颠三倒四,似乎并未把我前世的生死太放在心上。
或许我们总是这样,无关自己的生死,再大的事也不过只是饭后谈资,心头绕了三绕,就从耳朵边溜了出去。
我也曾自我安慰,自己上一次的辞世,兴许只是那人的一时失手。不必太过在意。
只是我在人世待了千年,如果没些念想,未免也太过无趣。
况且游戏世间,杀人剥骨,总要有些由头。
归根结底,【仇恨】,不过就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虽然我的良心早已无处可寻,但是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总归少些底气。
而真正的偏执,如明生所言——
【时间之上,自断舍离】
一日放不下,就渡十日。
一世放不下,就渡十世。
明生这般说给我听时,我才自觉她身上还有那么几分佛骨。
而我自认这般坚持太苦,如有幸得见那些撑上许久的游魂,总要抱拳称一声叹服。
5
因幽冥河的生灵只能撑上七日,故而七日间,那些执念深的,总会千方百计了却心愿,甚至愿意花大价钱多撑上几日。
于是渡河边续命的生意也经营的很是红火。
大多是道行深的妖精才有能力为生灵吊命,亦或引渡肉体凡胎折返世间,我自然也不例外。
某日兴之所至,索性在明生的隔壁开了间铺子,我的要价很高,往往需生灵以魂作价,因饮食之,故称【酌魂】,有时候遇见客人是容貌艳丽的姑娘,一副好皮囊算是附赠,倒也省了我许多功夫。
 
对妖精而言,吸食生灵的魂魄比精气更有益进补,不过因魂魄好动,若不是真心投诚,往往都是自食恶果,两相受损,故而我极少以身涉险。何况魂魄一消,音讯全无,别说是记忆,连那一撮灰都不复所在。因而不到万不得已,并不见得会是一桩好买卖。
所以我的摊子一般很少开张,平日闲暇无事,我就和明生待在一处,磕磕瓜子抠抠脚,聊聊闲天话家常。
不过这天,似乎是一个例外。
6
来者是位姑娘,模样俊俏,我心生欢喜。
她踏进我铺子时,我正和明生聊天,抬眼看她的时候,她脚边还挂着渡河里的水。
渡河生灵千千万,没有极深的执念,根本爬不出来。
我望进她的眼睛,冲她眯眼一笑,因我今日偷懒,没有披皮囊,所谓的笑不过就是一堆白骨哗啦啦的响。
我手一抬,空中浮起一行小字,是我自定的规矩——

【小情小爱不接,

争理出头不接,

仇杀报怨不接】


我认同世间情爱可贵,然生死异界,万物皆空,为了一个人舍了身后身,不值得;
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一碗孟婆茶,无事一身轻。
明生初听了我这十二字条规,默了半晌,吐出四个字——【你就是懒】
我笑眯眯的点头,复又摇头。
暗道——【机缘使然】
 
曾经这世上有对有情人,姑娘病重,爱人急红了眼,日日用参汤割血续命,姑娘在渡河口夜夜徘徊,日日啼哭,扰的我们寝食难安,不过可叹世间痴情人,也无甚苛责,唯有堵起耳朵罢了。
那少年日日放血割肉,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姑娘这边的气息亦时断时续,已在渡河边转了好几个来回,半只脚踏进往生道来来回回许多次,惹得我眼睛发晕,还是深觉睡觉自在。
有日我正堵着耳朵打哈欠,忽闻身边有哒哒的水声,抬眼一看,那姑娘立在身前,眼神坚定——【带我去见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不扰我安眠,便好】
明生闻声走过来,递给我一盏莲花灯,那姑娘的魂魄萦绕而上,化作灯烛,一跳一跳,闪着微弱的光。
我带着那盏灯来到少年的身前,吐了一口气,把那姑娘的魂魄引上了我的身。
他直接就泪目了,扑到姑娘跟前泪如泉涌,一个劲儿的念叨——【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治好你】
姑娘眼角含泪,音色却很坚定——【你放我走吧】
环住我身躯的少年闻之一愣,不敢相信的看着姑娘,音色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姑娘却很坚持,吐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请你,放我走】
少年不动,姑娘叹口气,直接走到床前,望着她自个儿完好的身躯,轻笑了一声,抬手把床前的参汤倒掉,又果决的打翻了续命的长明灯。
我在心底暗叹,能如此果断的进行自我了决的姑娘,也是世间少有。
少年连哭都忘了,竟是直直的看愣了。
姑娘走到他身前,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走了,别折磨自己,有缘,我们来世再聚】
而后气息一点点弱下去,我恢复神智,把她余下的魂魄引到灯上,护住那最后一点零星的火苗。
少年回过神来,看着我,知道她已经走了。扑通跪在我身前,拼命磕头,额角渗出血来,指天发誓——【倘若能够换回她的新生,小生万死不辞】
我瞟他一眼,玩味的笑——【倘若,要你的命呢?】
他憋了一口气,躬身一个大礼——【小生甘愿】
我喟然,拂袖收起那盏灯,抬脚走出门去,扔下一句话——【你这般自私,会否想过她的感受?】
而后不再看他,径直回到幽冥界,把姑娘的魂魄引到往生道,明生端着一碗孟婆茶,蹲下身子问她【要不要喝?】
姑娘眼角隐约挂着泪,想了想,喝了一小口,转身离去。
那瞬间,似乎听到小小声的一句——【谢谢】
我问明生【你觉得下一辈子,她还会不会记得?】
明生晃晃茶碗里的茶,暗自皱眉【啊,这个茶真的,太难喝了】
 
死亡使得很多事情充满意义。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情,是放不下的。
一年不行,就两年。
一辈子不行,就下辈子。
一个人一条道,因果循环,总有答案。
自此,我暗下决定,情爱恩仇,概不插手。
为情爱恩仇埋葬所有,我担不起这般缠绵沉重的魂魄。
7
说回眼前这个姑娘。
她不理空中的那行字,就杵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问她——【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定了定,给了我答案——【人言】
【人言?】明生低声寻味半晌,眯眼冲我笑,【这倒有那么三分趣味,不比旁人情情爱爱,腻歪的紧】
我喀嚓掰下一枚白骨化作一把骨凳,眼神冲她摆了那么一摆——【坐下说罢】
 
人言似是老树的根,枝枝蔓蔓,盘根错节,顺着他们的意,受着百般指责;不顺他们的意,横生千般枝节。这些桎梏,可不就是另一般执念。
姑娘的故事不长,自觉和她有相同经历的,似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姑娘打小就是乖乖女,幸得父母开明,不重男轻女,家里生活虽不富足,却也还算顺意。
只是这姑娘有些硬气,一来不喜描红绣工只愿江湖行医,二来,她对情爱之事太过愚钝,家里人每每安排相亲,都被她一口回绝,回绝不掉,往往也只是随便应付了事。父母也知女大不中留,对她学医一事也是点头默许,她拜了师勤勤恳恳做了三年学徒,方辞师而去,希冀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悬壶济世,让那些有病无钱之人,有药可医。
只可惜她生在一个封建保守的时代,大家对于行医的女子往往避之不及,更少有男子愿意找她看病,偶尔有男子二三供她搭脉问诊,往往也是存着猥亵的念头。她发现后,言辞犀利,小脸气的通红,往往却只能背起药箱一走了事。
人们在她行医的途中指指点点,道她行为不洁,骂她不知检点。
她往往只是听着,刚开始还争辩几句,后来索性病人恨声骂着,她在一旁医着,并不会因此而心存怠慢,中伤旁人。
她道医者仁心,很多话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人言可畏,自己不为所动,便足矣。
只可惜,上天似乎待她凉薄。
她江湖行医,不觉已到适婚芳龄,家人几多催促,迫她回家成婚。
可叹某次机缘巧合,碰上一大家闺秀,一见钟情,满心悦之,方知晓原来自己喜欢的,原是女儿身。
那家姑娘亦对她有意,两人在府上打着行医的名号,好是过了一番神仙眷侣的生活。只是那个年代封建,她自知与姑娘无缘,含泪惜别,答应她终身不嫁,以证衷心。
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回家后不久,就被迫下嫁——因乡里乡邻风言风语道她江湖行医行为不洁,怕是祖上未积福报,连带着她的父母也遭受讥讽与嘲笑,母亲体弱,忧思成疾,在她踏进家门前便已归西,父亲哽着一口老血拉着她跪在母亲的坟前,连声质问——【嫁,是不嫁?】
她泪挂了满脸,唯有俯身叩头,长跪不起。
老父亲身子一颤,气的说不出话来,颤巍巍的立起来,一步一蹒跚的往家走。她望着那一步一颤的背影,抹抹眼角的泪,深吸口气,立起身子快步走到父亲身旁,挽起他的手——【我嫁】
父亲喜笑颜开,眼底似有泪花——【哎——】
在她出嫁的第二天,父亲在床前咳出那口老血,溘然长辞。
她在夫家执意不肯圆房,某日丈夫喝了酒,发了狠般把她摔在床上,强了她。
事毕,她一言不发,起身穿衣,丈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恨恨的抽了一口烟。
而后丈夫日日花天酒地,出入青楼,她一概不闻,丈夫造谣她婚前便已是不洁之身,于是世人只道这般不洁女子,夫家未修了她便已是大幸。她把大门一关,不听旁人言,只求落得耳根清净。
那一夜就留了种,她憋着一口气安心的养胎,安心的把孩子生下来。
而后收拾行囊,走到她丈夫面前,一字一顿——【我的使命已了,放我走吧】
丈夫恨恨瞧她,挤出一丝冷笑【哪有这么容易?】
她不理,背着行囊继续四海行医,某次途径心爱姑娘的府邸,望见满目白绢,心头刺痛,一问方知,原是姑娘一直未嫁,听闻她婚嫁的消息传来,积劳成疾,不日便撒手西去。
她立在府外半晌,还是走了进去。
姑娘的父母见了她,恨极了眼,冲她又打又骂,她只是听着,等到二老骂累了,方直直的跪下来,磕了九个响头,声声清脆,石砖上满是血迹。
她磕的头晕目眩,还是站了起来,强撑着走出那扇大门。
而后体力不支,在街道的拐角,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的时候,她已被绑到了家乡宗祠的石架上,脚底的干柴堆得老高。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她围起来,冲着她指指点点,言语污秽,她眯着眼睛听了半晌,才晓得原是她离家出走后,夫家便派人一路尾随,瞧着她走进一扇府苑的大门,再满脸是血的出来,晕倒在路旁。派人去那间府上随便一问,便知她与府上小姐暗自私通,夫家听闻,才知当初受她冷落的缘由,不由急火攻心,火冒三丈。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声讨她破坏天道伦常,应当以命祭天,方能偿还这一世罪孽。
她这样听着,竟也觉出几番玩味。
于是在一派喧嚣中,一把大火,这一世坎坷,就此了结。
 
我听她说完,暗自叹惋——【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明生默了半晌,伸手端了一碗孟婆茶,招呼她道——【说累了罢?吃茶否?】
姑娘端过茶,不言语,只是看着我们。
我掸了掸身上的骨头,发出‘叮’清脆的声响——【你执念这般深,孟婆茶于你,不过清水一般,放心喝便是】
她闻言放下心来,抬腕一饮而尽,饮罢叹了一句——【好茶】
我和明生面面相觑,饮过此茶的魂魄这般多,夸它好喝的还是头一回。
可能姑娘心头的苦太多,孟婆茶的苦在她眼里,倒是格局小了。
 
我端正身子瞧她——【你想我帮你,作甚么?你命运这般坎坷,便是化作厉鬼去索了那全乡人的命,也不为过】
她却只是淡笑置之——【我来你铺子之前,打听过你的规矩,我这条魂魄,你且自取,圆了我的心愿便罢】
我指指头顶那行小字——【喏,仇杀报怨不接】
她点头——【我知道】
我却也稀奇——【你竟不恨么?】
【恨太费气力,不值当】她微笑——【何况,人们对于未知小众的事物,总是恐惧多于理解,换做旁人这般,我说不定也和他们一样】
我盘起身子正眼瞧她——【好罢,那你有哪些心愿未了?】
她深吸口气,眼角隐约有泪,一字一顿道——【第一个,我想瞧一瞧她】
我看向明生,明生挠挠头,思索半晌,歉声道——【她似乎,已经往生转世了】
【她喝了那碗茶?】我惊道,【原本以为是个痴情胚,没想到——】
【你当人人都待你这般凉薄?】明生半道上堵住我的话,抬眼看向身前那位姑娘【只是她来的时候魂魄虚弱,再经渡河的冲击,记忆怕是散的差不多了,所以哪怕她还记得一点点,往生转世后,估计你站在她的跟前,她也是认不出了】
姑娘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并不想着和她再续前缘】,顿了顿,又看向明生【我能瞧瞧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明生是个耳根子软的人,闻言连声道【可以可以,正好冥王前几日来此吃茶把他的大扇子忘在我这儿了,我给你取来便是】
而后一招手,一把大扇子出现在我们跟前,明生低声念叨几句咒语,那把扇子便立在空中,中央出现水波状的涟漪,而后一个小女孩洋溢着微笑出现在扇子中央。
姑娘痴痴的看了半晌,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滑落,再睁开眼来,已是目色清明。
【我倒是头回晓得冥王的扇子还有这功用】,我看明生作势要把扇子收起来,嬉笑着瞅她,暗自想施个法,把这把大扇子抢回来。
只可惜明生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小九九,干脆利落的把它收回袖子里,继续看向眼前的姑娘。
【好吧,说回正题】我站起身来抖落抖落肩膀,白骨喀嚓喀嚓地响——【你这般牺牲,所为哪般?】

她定定的看进我的眼睛——【为挣脱人言的桎梏】

我困惑,不解其意。

她顿了一顿,如是作答——【我只是希望,因我这一程的逝去,能帮助一些姑娘,莫在经历与我类似的悲剧。此一来,我方能死得其所,魂魄安息】

明生叹了一叹——【这红尘世俗,我最无法理解的,莫过于人群关注旁人的事,竟比关注自身来得更为热心。这个世道,若是每人只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不乱嚼舌根,不听风就是雨,我这儿的生意,该是会清闲许多】

我点点头,轻笑一声——【这人间总有言语声称妖精的可怖,但说这话的人,大多连妖精是什么都不晓得。毕竟那些见过我面的人,大多没有机会活着回去。有时候啊,臆想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我直起身子伸个懒腰,看向眼前的姑娘——【你所求的不多,但恰是世间最少的那一点平等与坦诚。我虽是一只老妖精,上得了天,入得了地,唯有这人心,我吞得了,却参不透】

她不答,含笑瞅我。明生亦然。
我装酷失败,只好佯作潇洒状——【不过呢,平常日子我总是觉得无趣的很,不若寻些刺激,方不辜负我老妖精的盛名】
对面两人瞅见一堆白骨硬凹造型强挺胸膛,噗嗤笑出声来。
 
我将那把骨凳化作一副骨架,明生自灰烬里剖出姑娘烧剩下的一团毛发,吹了口气,把她的魂魄渡进骨肉中,便又成了一个俏生生的人,【模样真是俊俏】,我情不自禁的摸了两把,而后拉起她飞到了我的骨头窟里。
我向她展示我的艺术品,在她耳畔悄声问她【你觉得,哪一张人皮最好看?】
她一开始有些错愕,听闻此言,却转瞬淡定,冲我微笑【最新鲜的,总是最好看的】
我点头,对这姑娘又高看了一眼。
我取下一张人皮裹住我的骨架,施了个法,变作菩萨模样。
姑娘惊奇的瞧我,我比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山人自有妙计】
 
我驾着云朵走到姑娘生前香消玉殒之地时,可巧他们在开集会。
我拿出在渡河中取的一滴水,手指轻弹,那滴水就飞落在云下的那片土地上,田野的庄稼瞬间枯萎,又挥挥手招来一阵风,一阵飞沙走石间,待回过神来,众人才晓得不觉间已被定了身,全身上下只着片履,唯有仰着脖子看天。当他们看到我身旁的姑娘竟是完好无损时,神情错愕,满目畏惧。
我手持莲花做慈眉善目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尔等刻意中伤无辜之人,犯了杀戒,本应全部诛杀,然姑娘蕙质兰心,愿意宽恕尔等,是以缩衣少食,小惩大诫。姑娘原是本座莲花托生,转世人间考察人间民情,未料尔等恶意至此,言语污秽,行为不端,其心可诛。女儿身何如?至情至性,当与男儿平等待之;女儿情无失,万般只因人言可畏矣】
我降下云头,严肃神情【尔等可知错?】
人群中早已哭声一片,扯着姑娘的袖子呜咽,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更有一些姑娘跑到她的跟前,叩谢她的恩德,因她此举,得以给予有着相同境遇的女子,以更多生机。
我清清嗓子,声音数十倍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回响——
【今罚尔等素食耕作三载,如再有欺侮失礼者,必不再如今日这般,宽大处置。天道轮回,尔等所作所为,普天之上,一目了然,作假不得。尔等可愿?】
只见人群之中一片应许之声,我扫视一圈,拉上姑娘踏上云朵,【尔等给这位童子磕三个响头,请求她的宽恕,若是听不见应答,便不许抬头】
大地上静了一瞬,我暗自施了一个小法术,于是姑娘的前世夫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哐哐哐’一下一下,砸的声音透亮。一声既起,诸人追随,于是耳畔噼里啪啦传来一片跪地磕头之声,姑娘不解的望着我,我笑眯眯的瞧她——【可觉心里舒服了些?】
她摇摇头——【这并非我的本意】
我正色道——【我本不愿用最大的恶意猜度世人,我自觉用权势之法压人一等并非上策,然观念更迭朝夕难改,以暴制暴虽非良计,短期内却可避免此类悲剧二度上演。只希望人世间清明人士多些,滴水穿石,总有一日,这种境况得以改善】
她定定瞧我——【你这只妖精,偶尔竟也说得几分人话】
我嗔笑,化作自己本来模样,作娇羞状——【小姐姐谬赞】
言语间,我们这朵云头已经飘远,我望着远处那片乌云盖顶,拍拍手笑道【幽冥界的渡河水挫骨扬灰焚魂魄灭,三年内那片土地将颗粒无收,也算是满足我的一分恶趣味】
瞥见姑娘在旁一脸不解的瞧我,我打个哈欠瞅她【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罢?】
 
回到幽冥界,我把姑娘领到往生道旁。
明生已早早拎着一碗孟婆茶候着,笑嘻嘻的给姑娘推销【我新加了曼陀罗的花粉,估计会好喝些】
姑娘正色道【我不是轻言毁约之人】,言罢,神色暗了一暗,【况且,我对人世,实在没甚么兴趣】
我笑着用白骨搂着她那一缕魂,笑道【那不若化作妖精陪我做个伴?】
明生拿着茶碗挤过来——【去去去,姑娘,吃碗茶罢?】
姑娘目光流转,一派黯然——【不是孟婆茶予我无用?】
我看着那缕已然澄澈不复闪亮的魂魄,满眼含笑【偏执既已放下,自然有用】
顿了顿,又道【医者仁心,望你下一世,不止医身,更能治心】
言罢状似深沉的叹了一句【人间总有不平静,但值得永远歌颂】
姑娘望着我,不答话,伸手把茶喝了。
而后搂住我和明生,只是这曲曲一缕魂魄,实在感觉不出有什么重量。
她身子向后一跌,没入往生道。

我和明生对着那个背影挥手告别,而后如往常般,结伴往铺子的方向走。


明生用手肘怼怼我,【老妖精,这是你渡的第几魂?】
我打了个哈欠,【记不清了】
【离你的大限还有多久?】
【不晓得,反正也不重要】
【今天菩萨给我传话,说他晓得你今儿个此番作为了】
【噢,那菩萨怎么说?】
【他给我传的语音,口气倒是很兴奋,唯有四字——干得漂亮】
 
8
我是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妖精。
曾经游荡人世间,有人欺我侮我,亦有人怜我爱我。
世间情事大多相似,也曾有一人,我伴他走到白头。
他不怕我白骨嶙峋的丑陋样貌,愿意用他的体温捂着我的白骨由冰冷到滚烫。
我想了一些办法延长他的寿命,百般算计到了最后,冥王站在我的跟前,对我说【真的没法子再拖了,我必须带他走】
我思索片刻,答应下来【好吧,不过我要亲手送他入轮回】
经过明生的铺子,我亲手倒了一碗孟婆茶,他不愿喝,满心满眼的温柔。
我微笑,看进他的眼睛——【我只要你这一世就好。下辈子,我祝你和旁人,一路终老,恩爱白头】
我们有不由言说的默契,他了然,于是抬手喝掉。
站在往生道旁,他冲我摆手告别——【我走了】
我笑着挥手——【一路走好】
 
明生在一旁歪着头瞧我,【你这样的妖精,我还是头回看到】
我笑嘻嘻的看她——
【这世间痴情人那么多,不多我一个
经历的过程不悔不憾,已是恩慈
又何必执念永生永世
不贪心,才能知足常乐】
明生看着我,音色温柔——【那是因你足够强大,方能没有遗憾】
【所以呢】——我反问道。
她轻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如你这般,平安喜乐,恣意妄为。所以对着那些苦海挣扎的人,你该存一份怜惜之心】
我不解——【我不是如你这般,菩萨心肠。他们何故,与我何干?】
她默然片刻,摇头轻笑——【也是,算我妄言】
 
你瞧,这就是我喜欢明生的缘由。
我们理念不合,却不强求硬融。
这般妥帖适度,已是难得。
 
9
我临行之前,数了数洞中的人皮,叹了口气。
之前诸多杀孽,我杀的心安理得。
年岁渐长,偶尔古道热肠,也全凭本心使然。
我乐意,于是我就那么做了。
 
之前有次和明生谈天,吃酒的时候问她【明生,你日日待在幽冥界,不觉得腻烦吗】
她轻笑【天天都能看到不同的人间事,只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又怎会厌倦】
我摇摇头【不是谁都能像你这般,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
我似乎喝醉了,睡意朦胧间,扯着她的袖子冲她撒娇【我走得时候,能不能来送一送我?】
陷入混沌前,隐约听到她音色温柔,在我耳边轻声允诺——【好】
 
0

我是明生。
老妖精今日走了,灰飞烟灭,悄无声息,天地间再寻不见她的影子。
我答应送她,于是按照惯例端了一碗孟婆茶,她走得毫无预兆,不过还是饮完了这碗茶。
虽然没甚么功用,不过,权且当做送行罢了。
她临行之前,托我把她洞里的瓶瓶罐罐送到一家织梦贩梦的铺子,店主的名儿起的很逍遥,唤作闲慕,我给她说,倘若日后有机会,欢迎来找我吃茶。
 
老妖精走之前我一直不晓得她的名字,我觉得她身上还有很多的故事,她偶尔喝醉的时候,会同我讲一些,时断时续,只是她的人生太长,讲着讲着就绕在一起,不过我也只是听个趣儿,倒是无甚在意。
老妖精活的很自在,自在的让我有些羡慕。
她杀了一些人,渡了一些人。是非功过,权且交与旁人评说。
就像我们的名字,不也是说与旁人听的吗。
她总念叨人生在世,莫偏执,及时行乐,顺其自然。
所以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她说她活够了,如果有遗憾,那就是长生。
因为长生,所以不晓得百年内的生命是什么模样。
不过人世间,哪能事事完满呢。
 
她走之后,留下一个空碗。
我瞅着那只碗,觉得心里头也空落落的。
菩萨给我传讯,说若是我在幽冥界呆的无聊,不若回莲花宝殿,和其他童子一道做莲花糕吃。
可笑,我当初就是莲花糕吃腻了,才跑下来守着孟婆茶的。
而且红尘滚滚,人来人去,比莲花宝殿有趣多了。
 
而今我偶尔望望身旁的铺子。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无聊。
挺怀念一堆白骨踢踏着节奏哒哒哒的走到我跟前与我一同吃茶的日子。
 
老妖精。
你好吗。
我很想你。
 
【END】
 
 
 


Hello 大家好 我是生姜

现在是5.27凌晨3:45,很久没有熬夜写文,

不过莫名很顺,所以我很珍惜这样的感觉

其实直到全文完结,我依然不晓得有没有扣题
不过想说的话,还是倒出了一些
而今的成品与我当初的料想全然不同
不过好在,我还是欢喜的
希望大家喜欢
有任何问题欢迎留言交流
当然啦,如果这篇点击量破100,我就考虑写明生篇/闲慕篇
或者同背景下的老妖精回忆录
希望自己不要被打脸就是了
嗯,最后,那个提出【执念】的你
我想着人世间,并不只有爱情最为重要
有人为技艺而痴,有人为心魔纠结
桩桩件件,也要叹句人生无常
不过如果可以放下,似乎也未为不可
过去再重要,抵不过当下和未来
祝好
  
 
 

你好,这里是四只天天向上的好菇凉,胡侃唠嗑,良辰美景,喜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喜欢这个经常温暖偶尔凉薄的世界。难得矫情,高频率抽风。请谨慎食用么么哒。
如有缘相见,愿请你喝珍珠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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